零点中文 > 郡主她很可怜 > 17.水落石出
  宣宁又做了个噩梦。

  她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梦中,但就是无法清醒地睁开眼来,看着跪在地上的自己因舅舅的突然驾崩而嚎啕大哭,然后甩开众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冲出去。

  殿外正在落雪,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扬扬。

  跑得急了,脚上的绣鞋何时掉了都不知晓,赤足踩在雪地里,被藏在白色雪花下的枝丫割破了皮肤,一丝丝溢出的血迹像是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摔跤了,又站起来,落着一头的雪往前跑。

  “停下来,快点停下来。”

  宣宁扑过去,想挡住自己,却又被穿透而过。

  她回过头去,果然又看见那支从远处的阁楼上射来的剑,穿胸而过。

  滴答滴答的血落在了雪地上,烫开一个小小的坑。

  “郡主,郡主,郡主!”豆黄越喊越急,使唤身后跟着的小宫女感觉去端些水来,弯下腰轻推了两下,“郡主快醒醒!”

  宣宁睁了眼,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息。

  已经是十月的天了,她还睡出了一身的汗。

  坐着平复了一会儿,宣宁接过豆黄递来的蜜水喝了两口,紧皱的眉头才松开些许,“我又做梦了,”她自言自语,“很难过,但是我不记得。”

  “许是午觉睡得沉了,郡主要不要找太医来瞧瞧?”

  宣宁摇了摇头,“找太医就要惊动舅舅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前些日子宁河又隐隐有了洪灾的迹象,御史又查出一处堤坝修建不当,宁成帝这些日子正在朝堂上与世家们扯皮,已累得好几日都未能好好安眠了。

  宣宁知道后还特意去过一次,给宁成帝转了些命数,又怎么会再让他烦扰。

  她连是二皇子推她下水的事,都没和宁成帝说。

  豆黄听了这话,再看她的神情,却是突然笑了,“郡主果然是要多出去走走,如今遇见了事儿,都能不找陛下,而是自己解决了。”

  说到这话,豆黄就想起郡主先前让盯着的事,赶紧将事情说了。

  二皇子这次是真倒了大霉了。

  他违反了国子监的院规,将宫女带去了书院中不说,竟还趁着午休之时,与人躲到了假山中亲热,正巧被最是端方严肃的夫子撞见,惊吓之下,竟将那宫女一把推入了湖中,自己也失足落湖。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结束。

  那宫女被救上岸后,竟腹疼流血不止,寻了大夫去看,竟是流了身孕。

  涉及皇嗣,事情更加难以收场。

  偏闹剧到此都未结束,在宫女的哀泣中,二皇子竟断然否认她腹中胎儿乃是皇嗣,还将矛头直指大皇子,说是他行此毒计,蓄意陷害。

  事情闹到这份上,自然是转去了宁成帝跟前。

  豆黄知晓时,几人已入了宫,此刻怕已经是在御前陈情了。

  “郡主,”门口突然慌张跑来一个小内监,眼熟得很,竟是往日里就跟在枣福公公身后的那位,“郡主,大监遣奴婢来,说是大皇子当堂指证那日是二皇子将您推下水的,如今陛下脸色青白,大监想您前两日还嘱咐过有事让知会您……”

  宣宁来不及听完,已匆匆离去。

  她受伤的右腿还在隐隐生疼,然而此时那里还顾得上这点疼痛,等她赶到乾平殿时,连御医都已被召来侯在门前,隔着门还能听见宁成帝的嘶吼。

  “朕……朕平日就是这般教导你们的?皇位面前,闹得如此无君无父,莫不是哪一日,你们还想给朕灌一杯毒酒,好让你们登顶不成?”

  这话出口,莫说是皇子们,连试图看戏的世家掌权人都赶紧口称“不敢”。

  谁也不敢担下这“弑君”、“不忠不义”的名头。

  宁成帝抚着心口,一手遮挡着,猛烈咳嗽。

  “舅舅!”

  绕到偏殿的宣宁见此情景,更是急得快步而来,一手抓住了宁成帝的手,绕到背后去帮他顺气,“舅舅你好些了吗?”

  宁成帝头顶再次灰白的命条,终于渐渐染上颜色。

  就连他青白的脸色也稍许好转。

  这当口,宣宁也不敢再让宁成帝生气,看了眼跪在阶下,脸色难看得很的二皇子,扶着宁成帝在御座上坐下。

  “舅舅别生气,二表哥那日并非是故意将我推下水的,恰好是我走得离水边近了些,二表哥又未曾注意才无意致使的意外,当日刘妃娘娘就来与我表明过歉意,我连致歉礼都收了,舅舅今日要再计较,可不就是我小肚鸡肠了。”

  宁成帝看在近在咫尺的宣宁,显然是不信。

  他心里甚至是更气,气自己竟然要臻宝如此忍气吞声。

  “些许小事罢了,舅舅怎么还翻旧账?气坏了自个的身体可不值得。”宣宁打定了主意要息事宁人,“舅舅难不成就这般不信二表哥的为人?”

  她递了梯子来,方才因二皇子德行有损而没轻易开口的许品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机,稍稍站出了两步,“臣原为二皇子品行作保,绝无蓄意毁坏兄弟情谊之时,怀疑大皇子,也不过是因着大皇子近日行事急躁,多处针对罢了。”

  二皇子是宣宁郡主的兄长,大皇子又何尝不是二皇子的兄长。

  这“不友悌弟妹”的帽子,一人扣一顶,才算是公平。

  而帽子递过去,向来护着大皇子的韩太师自然是不肯接的,一时间又是刀枪舌箭,处处暗藏玄机的口舌之争。

  宣宁退到内殿,等着宁成帝处理完此事,又偷偷看了宁成帝头上的命数条,确认已是浅浅的绿色后,才寻了个借口出了乾平殿。

  她撑着走了几步,卸了那口劲,脸色已变得无比苍白,却又避开豆黄急急来搀扶的手,撑着宫墙站稳身子,“去回风院,让小镜子来接我。”

  声音飘忽而无力,“他来之前,别动我,别找舅舅。”

  说完她就靠着宫墙坐倒,阖上了眼节省最后一丝气力。

  刚才为了救舅舅,她几乎将所有的命数都渡了过去,如今要是再往头上看,怕已是雪白雪白的一条。

  这时候可千万别再下雨啊。

  脑海里这个念头刚转过去,“啪”的一下,雨水就滴在了她鼻尖上。

  然后瓢泼大雨顷刻而至,立时就将宣宁淋了个湿透。

  她跑出来得匆忙,身后本就没跟几个宫女,这会儿又遣了两个去叫人,所在的又是一处鲜有人迹的死角,豆黄急匆匆让剩下的两个小宫女去拿把油纸伞来,自己就趴在了宣宁上头,企图用身子帮她挡挡雨。

  偏拿来的油纸伞连破了两把。

  豆黄气小宫女们不够利索,偏自己与隐在暗处的暗卫都不能轻易离开郡主身侧,只得又喊那两个同样湿透了的小宫女再跑一趟。

  小宫女急忙转身,竟脚下一滑,摔倒的那个绊倒另一个,两个人摔成一团,抱着脚哀声痛呼,一时之间竟起不来身了。

  “郡主,”豆黄都要被急哭了,完全忘了先前还夸过郡主长大了,“奴婢去找陛下吧,让陛下遣人先送您回去,您再淋雨,定要受寒的……”

  宣宁用力睁了眼。

  一滴水珠顺着她的动作,被她长而密的睫毛带得翘起,挂在上方,黏连成一片,让宣宁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

  好在她还是看清了大雨中艰难前行的人。

  “宣宁?”

  秦獍也看清了人,他快走几步,差点走出掌财撑着的伞的范围,蹲下身时正巧握住了宣宁的手,她就顺着力道扑进了他怀里。

  凉凉的秋雨也扑了他满怀。

  宣宁在他肩上蹭了蹭,感觉到身体渐渐有了气力,濒临死亡的恐惧终于将她围绕,她眼前又蒙了一层水雾,“我害怕……”

  她呜咽得像是被雨淋得湿透,又找不着家的小奶猫,“我好害怕啊。”

  全身冰凉,意识朦胧,宣宁难以自控地就朝着那个温暖又安心的地方努力拱,恨不得让他将自己团吧团吧,整个揣进怀里。

  她软绵绵的,无意识地撒着娇,“唔,臻宝要抱抱。”

  秦獍感觉到一股热度飞快地涌到了脸上。

  偏早已急得不行的小宫女豆黄还在一边催促,“郡主穿的少又兜了风,这会儿再淋了雨,怕是已经有些烧起来了,安候你赶紧将郡主抱起来啊!”

  说着又跺脚,“郡主为何就只让您来抱啊,真是等得急死奴婢了。”

  秦獍闷声不吭,松开宣宁的手,绕到她背后和膝窝下,学着之前赵大郎抱她的姿势,手臂用力,想要将她抱起来。

  然后他手臂一沉,重心不稳,“扑通”一下坐倒在地。

  周围好似连雨声都停了一瞬。

  在微妙的气氛里,秦獍默默起身,再次用力,终于成功将宣宁抱了起来。

  但他两腿打颤,绵软无力,连半步都迈不开,就好似练了三炷香的马步一般。

  局面再次僵持住。

  好似四周的气息都被某位巨人给屏住了,寂静而沉重。

  豆黄憋了又憋,实在是憋不住了,气得几乎要跳脚,“安候您都已十五了,习武也习了四五月了,怎么连十一岁的郡主都抱不动?”

  说完也顾不得郡主方才的嘱咐,一伸手,轻轻松松地将宣宁给接了过去。

  健步如飞,潇洒自如。

  连一直站在一侧的掌财,也摇了摇头,小声嘀咕,“主子这体力……”

  秦獍咬紧了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