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中文 > 郡主她很可怜 > 9.我冤枉啊
  头脑发热的状态过去,秦獍停了手,看着床榻上进气少出气多的使臣,手里的椅子腿“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手脚发软,“他……明日……”

  方才心里有多解气,这会儿心里就有多害怕。

  他从小受的屈辱太多,这使臣所做的甚至都算不上最严重,可他偏偏得罪了这样的人,若是他与宁成帝告状,或是寻了他落单的时候……

  秦獍也试着反抗过。

  但他自小食不果腹,长得远比同龄人弱小,如今瞧着也就是九、十岁的模样,握起的拳头连习过武的同龄人都打不过,如何能反抗正值壮年的使臣。

  他只能选择逃,然后积蓄力量。

  现在他好不容易逃开了,却得意忘形,又将自己推回深渊。

  紧握的指甲已陷入了掌心,又被人轻轻握住,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掌心的印痕被人轻轻拂过,好似春风吹在了他已冰封十里,皲裂破败的心田上。

  “在卞城,他便是明日跑到大街上去说,也不会有一个人相信他的,”宣宁柔了声音,安抚面前这个被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可怜,“回了你们封都,他要是说被你打了,也没人信,要有脸说被我打了,你爹首先就削了他的官。”

  出使别国,使臣就是一国脸面,若谁人都打得,北齐的脸面往何处放?

  秦獍慢了一瞬才想起他爹是谁。

  想起之后,他再去想宣宁的话,心上的惶恐终于一波一波退去。

  额上突然被轻敲了下,秦獍抬头去看,就看见一张笑吟吟的脸,“我阿娘是今阳长公主,阿爹是威远大将军,舅舅还是当今天子,我说了要保你,便不会有人敢轻易动你,小镜子你可不能永远这么胆小啊。”

  秦獍垂头,避开她太过闪亮和诱人的目光,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我打不过他。”

  人若是依靠旁人,便很难获得安全感。

  宣宁看着这新认识的“弟弟”,想到之前太傅教她背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什么的,再看他头顶浓紫色的命数,便知晓他往日定然吃苦不少。

  “我明日找人教你习武,你下次就打得过了。”

  ——

  北齐使臣次日醒来,浑身疼得格外有理智,知道自己不能去宁朝也不能回北齐皇宫告状,咬牙切齿了许久,连药也未上,让人扶着,就去找负责接待的人。

  君王再无理偏爱,总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鸿鹄寺卿刚刚上值,正巧就被北齐使臣堵在了鸿鹄寺门口,而北齐使臣高亢的指责和凄惨的模样又大量地吸引了晨起外出的路人们。

  “……一位郡主,享国之俸禄,受民之膏脂,心中却无半点家国之年,竟就如此殴打别国使臣,眼中简直无君无父!且夜半潜入,如此行径,与贼何异!”

  北齐使臣越喊越声嘶力竭,最后却连半点自个的声音都听不见。

  因为他满耳都是周围的七嘴八舌:

  “这使臣脑子是不是被人敲坏了?谁打他?小郡主?”大爷难以正视地摇了摇头,“这北齐咋回事?怎派了个傻子过来,满口胡话的。”

  “那脸被打得呀,定是惹了不该惹的,就瞧着咱们小郡主好欺负,竟也赖到她头上,四五十岁的人了,真不要脸!”

  “我就说咱小郡主命苦,这天来横祸,都盖她头上。”

  “这烂了嘴毒了尾的人,居然这么欺负可怜的小郡主!”

  ……

  鸿鹄寺卿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袖,朝懵了的北齐使臣笑了笑,年轻俊朗的脸似是非常友好,特别为使臣考虑,“使臣身子不适,头脑发昏,虽我宁朝的医者也治不好这娘胎里带来的病,但也定会竭力为使臣服务的。”

  有了这句吩咐,被送回房间的使臣飞快就得到了“妥善”照顾。

  他喝着苦得要掉泪的药,敷了药的伤口痒得直挠,半夜喝到的茶水依旧滚烫,晨起喝的粥必然冰凉,日出时晒到的是他的床头,落雨时淋湿的是他的床尾,连带着衰运也传染到其余使臣,众人竟然都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

  而且门口时时有卞城人堵着说闲话,扔臭鸡蛋烂菜叶,北齐使臣们连出门都不敢,终于赶在腹泻得浑身无力之前,灰溜溜地与宁成帝辞别。

  这一程,别说原先预想的借钱,连宁成帝的面都未见着。

  好在鸿鹄寺卿很是热情,亲自将使臣送出了城门。

  北齐使臣在感受过卞城人民的巨大恶意之后,被体贴的鸿鹄寺卿感动得涕泪连连,握着他的手,询问恩人的姓名,想要在回北齐后大肆赞扬他。

  鸿鹄寺卿笑得依旧和煦,谦虚地收下了使臣的感谢,深青色的官袍衬得他唇红齿白,容颜俊朗无筹,“本官出自威远大将军府,家父正是威远大将军。”

  北齐使臣被吓得打了个嗝,目瞪口呆。

  赵初廷微微一笑,补充,“使臣冤枉的那位郡主,不巧正是家中幼妹。”

  北齐使臣打着嗝,停不下来。

  “出使在外,使臣家中竟无人叮嘱您该谨言慎行吗?”

  赵初廷摇头叹息,颇为无奈,“本官家中二弟前两日也出门游历了,本官事务繁忙,竟未叮嘱得父亲真传的二弟管住手中刀剑,若他与使臣半路相遇,还望使臣帮忙嘱咐一二,让他动手有些分寸,别让人断手断脚的,不甚美观。”

  “嗝。”

  北齐使臣张着嘴,直挺挺地往后倒,竟活生生被吓晕过去。

  “啧,”赵初廷摇了摇头,甚是惋惜,“我还为使臣准备了诸多惊喜呢,使臣竟这般不领情。”

  他目光再扫过去,北齐其余使臣们个个两股战战,受不住的更是直接坐倒在地,心里不约而同地将“宁朝卞城”与“宁朝赵家”并列为头等祖宗。

  日后定然日日焚香,避退于千里之外。

  ——

  北齐使臣没胆向宁成帝告状,宣宁自然也就接收不到不知是谁传出的“赵大郎待亲妹妹凉薄得很,对冤枉亲妹子的北齐使臣都笑得如沐春风”的传言。

  她眼下有更大的困扰。

  早前议定的国子监在工部命人整修之后,终于确定了能在七月入学,宁成帝毫不手软地将年已十九的大皇子都送了进去,自然不好厚此薄彼,放过秦獍这别国质子,给人说闲话的余地。

  然而秦獍并不识字。

  看着宣宁怔愣的神色,秦獍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手指蹭到一团未干的墨迹,浓黑都透到了指甲缝里。

  他见过贩夫走卒,也见过达官显贵,自然知道读书识字的重要,可又有几个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人能够有此良机。

  而置他于今日境地的人,日后……

  手突然被握住,温热的触觉一时让秦獍晃了神,忘了前一刻还在思索着什么,就看见宣宁慢慢擦完了他手上的墨迹,对着渗进去的那丝皱眉,又将笔塞回到他手里,掰着他的手指纠正姿势,“无名指得在后面抵住。”

  放下手才发现小镜子又变成了不言不语的木头人,眼睛还红红的。

  宣宁靠在桌上,一手托腮看着他,食指指腹轻轻拂过他的眼皮,“不会写字咱们学就是了,你这么小,还来得及的,用得着哭吗?”

  “我没哭,”秦獍反驳了半句,看眼前这个弱兮兮的小姑娘用“你小我让着你”的眼神宠溺地看着他,反驳的声音不自觉就弱了,“我也不小了。”

  小孩子们总不喜欢被当成小孩子看。

  宣宁很理解这心情,也不和他争,点头肯定了两句,看秦獍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对了,我哪里好像还有几本舅舅给的描红,我小时候没用完的。”

  豆黄听见这话,自然转身就要去找。

  都向外走了几步,她突然也想起件大事,“郡主,明日四公主便出降了,您今夜是要去送添妆的……”

  宁成帝未曾立后,自余贤妃入宫产下龙凤胎后,这后宫诸事都是余贤妃在打理,她对宣宁自来也是颇为照顾,这添妆里,自然不该随意敷衍。

  宣宁也有此顾虑,等豆黄拿来描红,瞧着秦獍有模有样地练了几个字后,就亲自去了库房。

  她长在宫中,宁成帝又一心偏爱,私库自然装得满满当当的,寻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迎面就遇上了不请自来的五公主。

  五公主一瞧她身后宫女们捧着的物件,握着丝帕掩嘴微笑,“宣宁这是才备了礼啊,我正要过来让你别准备了呢,左右四姐姐也不会收你的礼的。”